印度“电诈帝国”的崛起:不止缅北,一个小村庄的隐秘起源
提及电信诈骗,中国民众往往首先联想到以缅北为代表的东南亚地区,这些地方的残暴统治和灭绝人性的罪行令无数人闻风丧胆。然而,在全球电信诈骗领域,还潜伏着另一股强劲势力——印度的“电诈帝国”。
由于印度电诈的主要受害者为本土居民及欧美人士,且多为“纯诈骗”行为,不涉及人身拘禁或人口贩卖等暴力元素,因此在华人社区的知名度相对较低。但根据网络安全机构RobotKiller的追踪数据,北美地区通过电话及语音信箱实施的诈骗中,超过90%的呼叫源于印度,其中一处印度诈骗据点在10个月内拨出逾2亿通诈骗电话。而在全球记录的诈骗案件中,印度的发生量稳居首位。
分析师评估,印度跨境诈骗的年灰色收入可达200-300亿美元,约占全球电诈总额的30%-50%,其地位与东南亚电诈中心相当,已成为全球跨境电诈产业的主要支柱国家。
而论及印度电诈,便不得不提及位于印度东部贾坎德邦的贾姆塔拉(Jamtara)小镇,此地被视为印度现代电诈的“开山鼻祖”,并获誉为“印度诈骗村”。
Netflix以此小镇为原型,推出剧集《Jamtara:Sabka Number Aayega》(人人都会接到电话),生动再现了印度的诈骗生态。
近日,英国卫报记者深入贾姆塔拉镇,通过数周采访,向公众揭示了这一“诈骗村”的完整生态。
尘土中的诈骗帝国
村中的“cyber”
贾姆塔拉镇坐落于印度东部,嵌于拉杰马哈尔山脉的褶皱之中。此地与诸多印度乡村相似,土路泥泞,茅屋低矮破旧,农业因土壤贫瘠及灾害频仍而长期歉收,超过半数居民徘徊于贫困线之下。
然而,当进入贾姆塔拉镇的中心地带,便会惊诧于成片豪宅的出现:外墙涂以鲜艳色彩,地面铺设进口大理石,配备欧式阳台与空调,甚至饰以艺术拱门。这些建筑与小镇的整体破败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些豪宅的主人被村民委婉称为“cyber”(网络从业者),并有意回避“小偷”(fraud)的贬义后缀。过去15年来,贾姆塔拉的部分村庄凭借电诈实现暴富,早年不明就里的村民甚至误以为他们劫掠了银行。
如今,印度电诈已渗透各领域,其中逾50%的诈骗源头出自贾姆塔拉——从月薪仅数千卢比的白领,到曾为国效力的空军军官,再至聚光灯下的宝莱坞名星,几乎无人能逃脱贾姆塔拉的“电话狩猎”。
全民参与的规模进一步巩固了贾姆塔拉作为“诈骗村”的江湖地位。仅贾姆塔拉及其周边,便有超过10万名年轻人以此为业,相当于当地青壮年劳动力的15%。如今,“贾姆塔拉”一词已超越地理范畴,成为印度家喻户晓的“诈骗代称”。在印度语境中,“我被贾姆塔拉了”意指“我遭诈骗了”。
近年来,印度电诈目标从本土转向跨境。根据FBI 2022年数据,美国公民因网络诈骗损失逾100亿美元,其中多数与印度团伙相关,贾姆塔拉即为其核心源头之一。
从外包遗孤到全民生意
印度电诈的崛起与升级
贾姆塔拉的诈骗产业并非偶然兴起。20世纪80年代,美国因劳动力成本上升,将大量客服及呼叫中心业务外包至印度。得益于廉价劳动力及英语普及,印度迅速崛起为全球外包重镇,许多村镇因此受益。这些呼叫中心不仅让从业者掌握欧美沟通技巧,还积累海量客户数据,为后续电诈奠定基础。
2010年后,随着全球客服业务转向菲律宾,印度就业岗位锐减,包括贾姆塔拉在内的诸多村镇年轻人陷入生存困境。2011年,一位名为西塔拉姆·曼达尔(Sitaram Mandal)的年轻人横空出世,彻底改写了贾姆塔拉的“命运”。
出身贫寒的曼达尔曾在孟买一家手机充值店打工期间,接触到电诈入门——如何从陌生人处套取银行卡信息。此法无需黑客技术或繁重劳动,仅凭一部手机及一张嘴,便可获高额回报,令其着迷。
“学成归来”的曼达尔返回贾姆塔拉,通过培训亲友及邻居,组建初始“电诈训练营”。其高明之处在于将复杂技巧简化为标准剧本,开创“话术诱导 + OTP(一次性密码)窃取”的模式。开场一句急促的“我是银行客服,您账户异常!”即可令诸多不设防的印度人上钩,乖乖交出密码。
此模式核心在于话术与剧本,无需专业设备或技术,仅需识字即可入门,完美契合印度贫困地区的现实。团队以“一天赚父亲一个月收入”为诱饵,迅速吸纳村民。通过曼达尔的“家族带家族、村落带村落”培训体系,诈骗技巧得以系统传授给当地年轻人。
尽管曼达尔因诈骗屡遭警方逮捕入狱,但他已富甲一方,实现阶级跃升。在“笑贫不笑娼”的时代,曼达尔成为村中“英雄”,并在贾姆塔拉点燃电诈产业的火种。电诈遂成村里“新农业”——父耕地,子拨电话。
2014年,莫迪上台后推出“数字印度”战略,推动数字化经济。随后,智能手机及UPI(统一支付接口)普及,各银行推出专属APP,手机银行、数字钱包及即时贷款等渠道激增。生活便利的同时,诈骗空间亦随之扩大。
在曼达尔诸多学徒中,吉图(Jitu)最为杰出,乃村中首席“cyber”。他不仅优化“心理操控”话术,还将电诈从“银行卡”迭代至更广数字渠道,如假冒客服诱导下载App、分享OTP,最终“授权转账”。尤以吉图团队的“虚假App返现”骗局,利用受害者对数字支付的生疏,一日可连环诈骗数十次,直至榨干账户。
吉图等人的活跃一度使贾姆塔拉成为印度电诈界的“黄埔军校”。新德里、加尔各答等城市诈骗窝点中,逾60%的头目均有贾姆塔拉“学习”经历,许多知名骗术皆源于此。
翻越种姓的高山
唯有电诈了…
众所周知,印度种姓制度严苛,虽在现代社会备受诟病,却根深蒂固,尤其在乡村。其中,达利特(Dalit)为最低种姓,被称为“不可接触者”(贱民),仅能从事最卑微劳作,且后代永世难翻身。
在贾姆塔拉,包括吉图在内的大多数电诈成员均属达利特。此前村中最低贱的群体,凭借电诈获巨额财富,购豪车、建豪宅、娶美妻,实现阶级跨越。据估,巅峰期其年收入普遍超500万卢比(约40万人民币),乃当地高种姓地主平均收入的10倍有余。
作为低种姓达利特,吉图因为子女聘请高种姓私人家教而自豪:“她并非普通女子。其子为飞行员,女为医生……”
这种“畸形逆袭”催生诡异社会默契。为避警方查抄或举报,这些达利特诈骗者常将名表及名牌服饰等奢侈品委托村中婆罗门(最高种姓)保管,并支付“保管费”。因印度社会默认,达利特炫富必有蹊跷,而高种姓挥霍则“合理”。
同时,高种姓群体陷入矛盾:既鄙视妒忌达利特致富,又难抗利益诱惑。几乎所有举报者为高种姓,但亦有大量高种姓收钱充当保护伞。
最具代表性者乃村中婆罗门地主邦蒂·辛格(Bunty Singh)。其家族世代靠土地及采矿掌权,却因达利特投身电诈致雇工减少、收入下滑。他一方面向警方举报“可疑青年”,另一方面将闲置房屋租予电诈团伙作“工作室”,并利用人脉助其逃避追查。这些“租金+好处费”已远超传统产业收益。
村中“保诈经济”不止于此。学童为电诈者放风可赚数百卢比,警察故意错过“突击”时间亦获好处,律师助保释一次即可收2.5万卢比(约2000人民币)现金。
地方政客更将利益交换常态化:电诈团伙贿赂,即以“打招呼”方式令警方对诈骗“睁一眼闭一眼”。数据显示,贾姆塔拉电诈者即便被捕,多能保释脱身,案件审理拖延,定罪率几近虚设。
总之,在贾姆塔拉,电诈成最高效“平权工具”,传承千年的种姓制度被“倒转”。吉图亦合理化自身行为,视之为达利特“翻身运动”:“若不自争更好生活,无人代劳。若有人因此受害,那仅为挣脱命运的‘附带损害’。”
全球反诈浪潮
印度电诈也不行了…
随着跨境电诈加剧,全球掀起反诈浪潮。防骗意识提升及各国打击力度加大,令印度电诈产业迅速萎缩。自2019年起,印度警方大规模清剿贾姆塔拉等地区网络,导致当地“产业”急剧下滑。
为求生存,部分印度电诈者转向缅甸、老挝等政策宽松的东南亚国家,加入或组建新团伙。东南亚电诈中心亦将目标从中国人转向国际盘,急需英语诈骗者,两者“一拍即合”。今年10月,缅甸军方突袭KK园区,其中不乏印度人逃亡。
同时,电诈团伙引入AI换脸等新技术,提升作案成功率。但即便如此,印度电诈者收入仍大幅下滑,部分人月入不足4万卢比(约3200人民币),较巅峰期缩水80%。
对贾姆塔拉电诈者而言,更致命的是“洗白无门”的困境。这些低种姓者多为初中学历,缺乏专业技能,且犯罪前科令正规企业拒之门外。即便尝试回归农业或其他体力劳动,习惯“快钱”后难耐微薄收入与枯燥生活,最终重返电诈。
如今,拉杰马哈尔山脉仍横亘贾姆塔拉四周,默默见证小镇15年魔幻变迁。种姓枷锁虽暂被金钱撬开,却未换来真正阶层立足。正如一受访村民所言:“我们并非天生骗子,我们只是别无选择。”



